从医院出来，日头明晃晃的，照得我睁不开眼。 手里那张检查单攥出了汗印子，蔡医生的话还在耳朵里打转。 你这种情况，得让老伴也来查一下。 我跟丁根生分房睡五年了。 上个月跟老同学去云南玩了十八天，回来身上就不对劲。 蔡医生问最近有没有不洁接触，像根针扎在心口。 去年春节他半夜来敲过我两回门，我连问都没问一句。 手机响了，屏幕上“老伴”两个字一闪一闪。 我盯着看了半天，拇指悬在接听键上，愣是没敢按。 01 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。次卧的窗帘薄，外头路灯的光透进来，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黄边。我躺着没动，听隔壁屋的动静。 丁根生六点起的床。 拖鞋啪嗒啪嗒从卧室到卫生间，水龙头哗哗响一阵，又啪嗒啪嗒回屋。 衣柜门拉开，合上。 钥匙串从茶几上拿起来，叮当一声。 然后是大门开了又锁上，咚的一下，整个屋子就安静了。 我翻了个身，盯着墙上那道黄边一点点变白。分房五年，每天早上都是这套流程。他走他的，我躺我的，中间隔着一堵墙，谁也不跟谁说话。 刚分房那会儿我还试着早起给他煮粥。 他喝了，碗往水池里一搁就走人，连句“烫”都没有。 后来我也懒得煮了，反正他厂里食堂有早饭，吃了再去老年活动中心下棋。 起床洗漱完，我给自己冲了碗燕麦片，坐在厨房小桌边慢慢喝。 客厅电视开着，早间新闻在说菜价涨了。 丁根生的碗还在水池里泡着，昨晚上吃剩的面条汤糊在碗壁上，红油凝成一层膜。 我端起来要洗，想了想又放下了。 谁吃谁洗，这话我说了八百遍，他当耳旁风。 那我也当看不见。 这日子过得，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。 就是没滋没味的，像白水煮面，能填饱肚子，可吃起来没意思。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，我就翻手机看女儿发的朋友圈。 她在省城安了家，隔三差五发个娃的照片、做菜的视频。 我每条都看，看了心里热乎一阵，放下手机又凉了。 电话响的时候我刚把碗泡上。袁金凤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：“惠珍！云南去不去？我攒了个小团，老同学几个，下周三走，玩十八天！” 我捏着手机往沙发上坐：“等等，我问问老丁。” “问他干啥，他还能不让你去？” “不是不让，总得说一声。” 她丢下一句“你快点啊，房间不等人”就挂了。 晚上丁根生回来得比平时早，六点半就进门了。 我把饭菜端上桌，炒了个青菜，热了盘昨天剩的红烧肉。 他坐下就吃，电视开着，眼睛盯着屏幕里的抗日剧。 我扒了两口饭，说：“袁金凤约我去云南玩，十八天。” 他筷子没停，夹了块肉塞嘴里嚼着，眼睛都没转过来：“想去就去，跟我说干啥。” 就这一句。不咸不淡，跟说“今天下雨了”一个腔调。 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一会儿。 那块头发白了一大半，头顶心还秃了一小片。 三十五年了，这人后脑勺我看得比自己的手纹都熟，可这会儿瞅着，跟看个陌生人似的。 “老丁，”我又开口，“我出去十八天，你一个人行不行？” “我又不是没手没脚。”他把碗往前推了推，意思是再盛一碗。 我起身给他添了饭，坐下来接着吃。 桌上就剩筷子碰碗的动静，电视里在喊“冲啊”。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 想着去年春节，女儿一家回来住了三天。 三十晚上守岁，丁根生喝了点酒，十二点多来敲我次卧的门。 我开门让他进来，他什么也没说，事办完了就回主卧去了。 初二晚上又来了一回。 我当他是过年高兴，没多想，也没问。 老夫老妻的，他来了就来了，推出去不像话。 现在躺在床上再想这事，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。 五年了，他平时连我屋门都不带敲的，也就过年那两天才想起来还有个老婆。 想完了又觉得自己矫情，都这把年纪了，还计较这些干啥。 第二天早上我给袁金凤回了电话，说去。 她在电话那头乐了：“这就对了嘛！我跟你说，徐义方也去，人家现在可精神了，老伴走了三年，一个人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的。” 我愣了一下：“徐义方？” “对啊，初中跟你坐同桌那个，忘了？人家听说你去，二话没说就报了名。” 我没忘。就是没想到他会去。挂了电话，我在厨房站了半天，手里攥着抹布，灶台擦了三遍。 02 出发前三天开始收拾行李。 我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，擦灰的时候翻出一条丝巾，叠得方方正正，标签还没拆。 去年同学聚会徐义方送的，一人一条，说是去杭州旅游带回来的特产。 我当时接过来随手塞衣柜里了，回家也没想起来戴。 这会儿攥着丝巾站在衣柜前，扔也不是，装也不是。犹豫了半天，还是叠好塞进了箱子夹层。跟自己说，带就带了，出门拍照配衣服用。 出发那天丁根生没送我去车站。 我拖着箱子出门时他正在阳台浇花，头也没回，说了句“到了发个微信”。 我应了一声，把门带上了。 楼道里一股消毒水味，保洁刚拖过地。 我拉着箱子等电梯，听见门里头电视又开了，声音开得挺大。 到了集合点，袁金凤老远冲我招手，旁边站着徐义方。 他穿了件深蓝色夹克，头发理得短，看着比上次同学聚会年轻了几岁。 见我过来，顺手就把我箱子接过去了，说放行李舱方便。 我客气了两句，他摆摆手说别客气，顺手的事。 大巴上袁金凤安排座位，